“全网最低价”为什么必须叫停?从51.79亿元罚单看平台低价条款的时代终结

9月15日,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文旅部召开行政指导会,要求美团、携程、飞猪等平台防范化解“全网最低价”等内卷风险;此前7月25日,携程因强制酒店“全网最低价”等垄断行为被罚没51.79亿元,7.5%罚款比例创平台反垄断新高。本文拆解最惠国条款的运作机制、三道法律红线与全球监管围剿,透视酒店业“满房不盈利”困局,探讨平台经济从价格内卷转向质量竞争的转型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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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最低价”为什么必须叫停:从51.79亿元罚单看平台低价条款的时代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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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盟资讯·新闻导读】

2026年9月15日,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文化和旅游部召开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行业行政指导会,要求美团、抖音、京东、携程、同程、飞猪等主要平台以案为鉴、对照自查,防范化解独家合作与”全网最低价”等”内卷”问题。这是继7月25日携程因强制酒店”全网最低价”等垄断行为被罚没51.79亿元后,监管部门面向全行业的又一次集中喊话。本文将从携程案处罚细节切入,拆解”全网最低价”条款背后的最惠国机制、经济学危害与法律定性,回顾欧洲法院对Booking.com的判决与全球监管围剿,透视酒店业”满房不盈利”的产业链困境,并探讨叫停”全网最低价”之后,平台经济从价格内卷转向质量竞争的转型路径。

一、监管风暴:从一张51.79亿元罚单到全行业行政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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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5日,一场看似低调的会议把”全网最低价”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营销词汇,彻底推向了被审视、被矫正的位置。据中新社报道,当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会同文化和旅游部在北京召开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行业行政指导会,美团、抖音、京东、携程、同程、飞猪等平台企业负责人,以及北京、上海、江苏、浙江等地市场监管部门有关负责人悉数到场。会议的要求非常明确:各平台企业要严格遵守《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电子商务法》《旅游法》等法律规定,以案为鉴,对照自查,自觉防范化解独家合作、”全网最低价”等”内卷”问题和竞争风险。当晚,美团、携程即在官网发文回应,表示坚决落实行业合规要求(证券时报,2026年9月15日)。

会议所”鉴”之案,正是两个月前震动整个平台经济领域的携程垄断案。2026年7月25日,市场监管总局依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经查,2020年以来,携程滥用其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的支配地位,以流量分配机制为核心,利用平台规则、技术手段实施了两种垄断行为:一是要求”特牌”酒店经营者开展独家合作,构成限定交易;二是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经营者给予”全网最低价”,构成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中国消费网,2026年7月27日)。这是我国反垄断执法机构首次直接就”全网最低价”条款作出处罚决定,也是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案件中首次同时给予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种处罚的案件(人民日报,2026年7月25日)。

行政指导会次日,监管信号进一步加码。9月16日,市场监管总局举行新闻发布会介绍民生领域反垄断执法相关情况。据新华社报道,反垄断执法一司副司长刘健在会上介绍,2026年2月正式出台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以示例方式提出了8个新型垄断风险:平台间算法共谋、组织帮助平台内经营者达成垄断协议、平台不公平高价、平台低于成本销售、封禁屏蔽、”二选一”行为、”全网最低价”和平台差别待遇。这8个风险示例覆盖了数据传输、算法适用、服务定价、搜索排序、推荐展示、流量分配、补贴优惠等多种平台经营活动(杭州网,2026年9月16日)。”全网最低价”被白纸黑字地写进国家级合规指引的风险清单,意味着它已经完成了从”促销创意”到”垄断风险示例”的身份转变。

把时间轴再拉长一点,这场风暴的脉络更加清晰。2025年3月5日,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首场”部长通道”上,市场监管总局局长罗文就公开点名:针对平台实施自动跟价、全网最低价规则造成内卷式竞争的突出问题,将督促平台规范促销行为,保障商户自主经营权(央视新闻,2025年3月5日)。2025年6月27日,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表决通过,首次写入平台不得强制商家低于成本销售的条款。2025年11月,《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2026年2月13日正式印发。2026年7月25日携程案落地,9月15日两部门行政指导会跟进。从部长表态、立法修订、合规指引到执法落地与全行业指导,一套针对”全网最低价”的组合拳在不到两年时间内完整成型。

软盟资讯提示:监管语境中的”叫停”并非禁止商家自愿降价促销,而是禁止平台利用市场力量强制商家维持”全网最低价”。前者是正常市场竞争,后者是涉嫌垄断的强制性安排——这一区分是理解全部后续讨论的前提。

二、什么是”全网最低价”:从流量话术到最惠国条款

在消费者的日常经验里,”全网最低价”是一种熟悉的购物话术:直播间里主播拍着胸脯保证”今天这个价格全网最低、错过再无”,电商平台大促页面上”全网低价”的标签闪烁不停。这种话术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精准击中了比价心理——谁都不想当”冤大头”。但很少有人追问:主播或平台凭什么敢承诺”全网”最低?如果别处真的更便宜,谁来负责?

在平台的商业设计里,”全网最低价”则远不止是一句广告词,而是一整套约束商家的合同条款与执行机制。其核心内容是:商家在本平台的报价,必须不高于其他所有渠道的报价——包括其他竞争平台、商家自有官网甚至线下门市。经济学与反垄断文献给这类安排起了一个专业名字:平台最惠国条款(Platform Most-Favoured-Nation Clause)。在实践中它常被称为”平价义务”,即平台要求商家在本平台的报价不能高于其他平台;如果在其他平台降价,在本平台也应同步降价,最终确保本平台价格与其他平台大致相当(经济日报,2026年9月5日)。

“全网最低价”进入公共舆论视野的标志性事件,是2023年10月的直播电商”底价协议”风波。当年双11预售首日,京东采销人员在朋友圈公开喊话头部主播李佳琦”二选一”,称京东收到品牌商海氏的律师函,被投诉某款烤箱价格低于李佳琦直播间售价,违反了品牌与直播间签署的”底价协议”,并被要求赔偿巨额违约金。据媒体报道,这款烤箱正常售价799元,李佳琦直播间折扣价648元,京东自营促销价639元,随后更被改至299元。李佳琦所属公司美ONE与品牌方均否认存在”底价协议”,另一位头部主播也加入战团指责”控价控库存”,事件在数日内连登多个热搜(新京报,2023年10月26日;澎湃新闻,2023年10月26日)。

那场罗生门式的口水战虽然没有官方定论,却把”最低价协议”的商业实质摊开在了阳光下:当渠道强势到一定程度,”我的价必须最低”就从宣传口号变成了合同义务,谁敢卖得更便宜,就要面临违约金、断供、限流等惩罚。当时即有法律界人士指出,具有重大影响力的大渠道之间签订此类”底价协议”,具有限制竞争的协同性质,涉嫌触碰《反垄断法》关于纵向垄断协议的红线(杭州网援引律师观点,2023年10月27日)。三年之后,监管用一张51.79亿元的罚单,把当年的舆论质疑变成了执法结论。

需要特别澄清的是,今天被”叫停”的”全网最低价”在监管视野中至少有三种形态,法律定性各不相同。第一种是营销宣称型:商家或主播宣称自己”全网最低”,但既无依据也经不起比价,这构成虚假宣传甚至价格欺诈,归《广告法》《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管;第二种是平台强制型:平台利用市场地位强制商家给予本平台最低价,这是携程案认定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归《反垄断法》管;第三种是低于成本型:平台强制或变相强制商家按平台定价规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这由2025年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新增条款规制。三种形态常常交织出现——一个直播间里喊出的”全网最低价”,背后可能同时踩着虚假宣传与强制条款两条线。

传导链条小结:平台间争夺用户 → 平台以流量为筹码要求商家”全网最低” → 商家被迫压价并压缩服务成本 → 竞争平台被迫跟进、价格信号全面失真 → 行业利润塌陷、创新停滞 → 消费者短期得低价、长期承受品质缩水与垄断溢价。

三、解剖携程案:当”技术+生态+行为”拧成一股绳

携程案的查处过程本身就是一堂数字化执法的公开课。2025年以来,市场监管总局集中收到大量关于携程涉嫌垄断的举报投诉,反映其利用优势地位迫使酒店商家接受独家合作、利用技术手段操控酒店价格。2026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依据《反垄断法》对携程立案调查,成立专案组对携程开展现场调查,对其他竞争性平台和大量平台内酒店经营者广泛调查取证,并深入开展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多次听取携程陈述意见。值得注意的是,在立案之前,监管已经给过企业充分的纠错机会:2025年8月贵州省市场监管局曾约谈携程,9月郑州市市场监管局约谈携程并下达《责令改正通知书》,但收效甚微,监管手段最终升级为刚性执法(人民日报客户端,2026年9月4日)。

本案最值得深挖的,是携程将酒店分为“特牌””金牌””无牌”三档、差异化配置义务与激励的操作设计。根据市场监管总局公布的调查结论:对”特牌”酒店,携程以最多流量倾斜、权益支持为激励,诱导交易额高、服务品质好、用户吸引力强的中高端酒店选择”特牌”,代价是线上房源全部在携程销售、不得与竞争性平台合作;对”金牌”酒店,携程要求其在本平台的价格比其他竞争性平台低20元或5%以上;对”无牌”酒店,则要求价格不高于其他平台(中国消费网,2026年7月27日)。

挂牌档位 平台给予的”激励” 对酒店施加的义务 法律定性
特牌 最多流量倾斜、权益支持 房源全部在携程销售,不得与其他平台合作 限定交易(”二选一”)
金牌 合作资格与流量分配 价格须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授权平台直接调价 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低价”)
无牌 基础合作 价格不得高于其他平台,授权平台直接调价 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平价”)

(表格依据:市场监管总局对携程案的处罚认定及经济日报分析,2026年7-9月公开信息整理)

更关键的是执行机制。携程在合作协议中强制要求跨平台经营的”金牌””无牌”酒店授权其直接调整价格,一旦发现酒店在其他平台价格更低,即通过“调价助手””挂牌通”等技术工具和人工手段把价格自动调为全网最低,并配套限制流量、”摘牌”、扣除订单储备金等惩罚措施保障条款落地(中国消费网,2026年7月27日)。换句话说,这不是一份躺在抽屉里的君子协定,而是一套由算法全天候值守、自动执行的强制系统。经济日报的分析将其概括为平台最惠国条款的”升级版”:一般的平价义务只要求”不高于”,携程对”金牌”酒店还要求”低于”;一般的最惠国条款依赖合同约束,携程则用技术手段实现了实时监测与自动调价(经济日报,2026年9月5日)。

再看罚单本身。根据《反垄断法》第五十七条、第五十九条,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可被处以上一年度销售额1%至10%的罚款。市场监管总局综合考虑携程垄断行为的性质、程度、持续时间等因素,最终作出如下处罚决定:

处罚项目 金额 说明
没收违法所得 16.58亿元 垄断行为期间的非法收益,大型平台垄断案件中首次启用没收
行政罚款 35.21亿元 按2025年中国境内销售额469.58亿元的7.5%计算
退还订单储备金 1.22亿元 责令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款项,不计入罚没总额
罚没合计 51.79亿元 另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全面整改并公开整改措施

(表格依据:市场监管总局行政处罚决定,据人民日报、中国新闻网2026年7月25日报道整理)

7.5%的罚款比例放在平台经济反垄断的历史序列里看,分量十足:2021年阿里巴巴”二选一”案为4%,同年美团案为3%,携程案直接跃升至7.5%,为目前平台经济领域最高(新浪财经,2026年7月26日)。执法机构给出的加重理由包括:两种垄断行为并行实施、自2020年起持续约六年、排除限制竞争并侵害商家自主定价权、涉及全国核心酒店房源且行业反响强烈。此外,本案还是平台经济领域首次在处罚中同时动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没收违法所得+罚款”三项措施并叠加退还商家款项的恢复性救济——用人民日报评论的话说,这是”新型垄断行为首案”,也是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的典型案例(人民日报,2026年7月25日)。

软盟资讯提示:携程案的标志性意义不在于罚款金额刷新纪录,而在于执法机构首次系统性地认定”全网最低价”条款本身构成垄断行为,并精准识别了其背后的算法执行机制。这意味着,即便未来其他平台换一种话术、换一套系统来做同样的事,执法的方法论也已经就位。

四、叫停的经济学逻辑:定价权丧失与”多输”困局

要理解”全网最低价”为什么必须叫停,先要理解价格在市场经济中扮演的角色。国家信息中心的专家曾有一个形象的比喻:在公平竞争条件下,供需动态平衡形成的价格信号,是调节产需活动有效运转的”交通信号灯”;而”内卷式”竞争无视成本、价格与供需的实际关系,以严重低于成本的价格扰乱行业秩序,最终对整个行业的价格信号造成扭曲——从长远看,”内卷式”竞争之下没有受益方,是”双输”甚至”多输”(国家发改委网站转载专家观点,2025年7月14日)。

“全网最低价”条款对价格机制的破坏,是从商家的自主定价权开始的。定价权听起来抽象,实质上是企业经营自主权的核心:成本涨了能不能提价、旺季能不能上浮、给老客户能不能让利、在哪个渠道投放什么价格策略,这些本应由商家根据自身成本结构和经营目标决定。一旦平台强制”全网最低价”,商家的定价函数里就被塞进了一个刚性约束——在任何渠道降价,都等于在所有渠道降价;在强势渠道的售价,变成了所有渠道的价格天花板。其直接后果是:商家不敢在其他平台做促销、不敢通过自有渠道培育直销、不敢按不同渠道的服务成本差异化定价。表面上看只是”价格要对齐”,实际上是整个多渠道经营策略的瘫痪。

第二个被破坏的是平台之间的竞争本身。反直觉的地方在于,”全网最低价”打着竞争的旗号,干的却是消灭竞争的活。对平台而言,本来应当通过更好的技术服务、更低的佣金、更高效的撮合来吸引商家入驻;有了强制最低价条款,强势平台只需坐享其成——无论竞争平台如何改进服务,商家在本平台的价格永远被压到全网最低,竞争平台的差异化努力无法转化为价格优势。清华大学数字经济研究中心教授王勇在解读携程案时指出,”特牌”机制限制了商家的自主经营权;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焦海涛则指出,”金牌”酒店的低价要求”限制了酒店在其他平台上线的时候参与价格竞争的可能性,限制了酒店的自主定价权”(央视新闻,2026年7月25日)。

第三个层面的伤害落在消费者福利上,这也是”全网最低价”最具迷惑性的部分。消费者直觉上认为,平台逼商家降价,得利的当然是买家。短期看确实如此——这正是低价条款能长期存在的社会心理基础。但中国消费者报的评论将其比作钓鱼”打窝”:平台先抛出低价饵料吸引大量”鱼群”,等鱼群聚拢、竞争被锁定之后再收网(中国消费者报,2026年8月2日)。收网的形式是多样的:短期看,平台标价低廉,但高额佣金、捆绑增值服务会抬高商家的实际经营成本,而这些成本最终会转嫁到房价或服务质量里;长期看,商家利润被持续压榨,只能压缩客房保洁、布草更换、设施维护的投入,住宿卫生与硬件品质持续缩水。更根本的是,当独家合作锁死优质房源、其他平台难以获取优质供给时,消费者连”多渠道比价、多元选择”的权利也被一并剥夺了。人民日报的评论把这一机制总结为”前期享低价、后期付高价”的陷阱:一旦竞争被限制、市场形成一家或几家独大,所谓的低价红利必然消失,涨价、大数据杀熟等隐性垄断溢价将接踵而至。

宏观数据为这套微观机制提供了注脚。2025年,中国酒店业整体利润大幅下滑,而同期携程净利润高达333亿元、毛利率约80%——平台与商家之间如此悬殊的利润分配格局,正是”内卷式”竞争的典型后果(中国消费者报,2026年8月2日)。上海交通大学讲席教授王先林在新反不正当竞争法通过时也提醒:不合理的定价规则看起来是在保护消费者,实际上很可能侵犯消费者权益,容易造成企业合规管理和质量控制水平下降,加剧平台内经营者的低水平无序竞争,最终损害的还是消费者(新华社,2025年6月27日)。

沿着这条逻辑链看下去,”必须叫停”四个字就有了完整的经济学支撑:“全网最低价”不是竞争的极致,而是竞争的终结。它让商家失去定价权、让平台失去改进服务的动力、让消费者失去选择权,把一个本应优胜劣汰的市场,变成了一家平台坐庄、全体参与者陪跑的赌桌。叫停它,不是行政力量对市场的干预,恰恰是市场机制对垄断行为的矫正。

五、叫停的法律逻辑:三道红线与一个工具箱

如果说经济学解释了”全网最低价”为什么有害,那么法学要回答的问题是:它究竟违反了什么?答案是——经过近年来的立法与执法演进,我国已经形成了针对”全网最低价”的多层次法律工具箱,从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到价格监管与广告监管,三道红线合围。

第一道红线是《反垄断法》。携程案的法律依据是该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项与第五项: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没有正当理由,不得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限定交易),不得附加不合理交易条件。市场监管总局认定,携程要求”特牌”酒店独家合作构成前者,强制”金牌””无牌”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构成后者。事实上,早在此案之前,《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关于平台经济领域的反垄断指南》(2021年2月印发)第七条就已经预警:”平台经营者要求平台内经营者在商品价格、数量等方面向其提供等于或者优于其他竞争性平台的交易条件的行为,可能构成垄断协议,也可能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行为。”这意味着即便平台不具有市场支配地位,此类安排也可能落入纵向垄断协议的规制范围——9月15日行政指导会之所以面向全行业而非仅针对头部平台,法律逻辑正在于此(经济日报,2026年9月15日)。

第二道红线是《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年6月27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表决通过该法第三次修订,自2025年10月15日起施行,法律条文从33条增加至41条。其中最具针对性的新增条款规定:”平台经营者不得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扰乱市场竞争秩序。”同时要求平台在服务协议和交易规则中明确公平竞争规则,建立不正当竞争举报投诉和纠纷处置机制(中国人大网,2026年3月12日)。2026年3月30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关于进一步贯彻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的通知》,进一步明确要精准辨识和依法查处平台企业无正当理由,利用搜索排名、经营评价、算法控制、限制流量、下架商品、增加费用、拖欠账期、中止交易、内部惩戒等手段,或在补贴、优惠、红包、折扣、”满减””买赠”、促销等活动中,强制或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的行为,着力防治平台经济等重点行业和领域”内卷式”竞争(中国市场监管报,2026年4月3日)。

第三道红线是价格与广告监管,规制的对象主要是”全网最低价”的营销宣称形态。《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要求,经营者开展划线比价等价格比较时,标明的被比较价格信息应当真实准确;未标明被比较价格详细信息的,被比较价格不得高于本次价格比较前七日内的最低成交价格。《广告法》则禁止使用”最高级””最佳”等绝对化用语——执法实践中,无依据的”最低价”宣称历来被视为绝对化用语的查处对象。2026年5月,浙江临海一位消费者在直播间以599元购入宣称”全网最低价”的护肤品套装,收货后发现品牌官方旗舰店仅售499元且赠送小样,当地消保委认定商家虚假标注”全网最低价”构成引人误解的虚假宣传(浙江省消保委网站,2026年6月30日)。更严重的案例已进入行政处罚序列:山西老葛商贸有限公司在2023年9月至2025年3月的直播营销中,使用无法证明的价格与商品价格进行比较诱导消费者,太原市市场监管部门对其虚假宣传、价格欺诈系列案累计罚款560万元(市场监管总局第四批直播电商领域典型案例,2025年11月28日)。

规制形态 核心法律依据 典型场景 标志性执法/事件
平台强制型 《反垄断法》第22条;《平台经济领域反垄断指南》第7条 强制商家给予本平台最低价,自动跟价、限流摘牌 携程案罚没51.79亿元(2026年7月)
低于成本型 《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年修订)新增平台低价强制条款 以流量、排名为筹码逼商家低于成本参与大促 总局贯彻实施《通知》重点查处(2026年3月)
营销宣称型 《广告法》《明码标价和禁止价格欺诈规定》 无依据宣称”全网最低”、虚假划线比价 直播电商典型案例累计罚款560万元(2025年11月)

(表格依据:公开法律法规及市场监管总局2025-2026年执法信息整理,截至2026年9月16日)

把工具箱补齐的最后一块,是2026年2月13日正式印发的《互联网平台反垄断合规指引》。这份共五章38条的指引,将”全网最低价”与算法共谋、低于成本销售、”二选一”、平台差别待遇等并列为8个风险示例,把监管经验翻译成了企业可以对照自查的行为清单(沧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转发总局消息,2026年2月24日)。2026年4月,上海市市场监管局组织拼多多、携程、美团、淘宝闪购、抖音电商、B站、小红书、得物等40余家重点平台企业开展合规辅导,逐条拆解这8种垄断风险(上海市市场监管局,2026年4月13日)。合规指引+行政指导+刚性执法的组合,标志着平台经济反垄断已经从”事后查处”走向”事前预防、事中督导、事后惩戒”的全链条常态化监管。

六、全球镜鉴:最惠国条款在全世界都不受待见

“全网最低价”并非中国特产。在国际反垄断语境中,在线旅游平台(OTA)对酒店施加的价格一致条款(最惠国条款)早就是重点监管对象。据中国经济网梳理,欧盟、德国、法国、西班牙、瑞典、日本、韩国、中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均对Booking.com(缤客)、Expedia(亿客行)等在线旅游平台开展过反垄断调查(中国经济网,2026年1月21日)。携程自身也曾在韩国和中国香港地区因最惠国条款遭遇当地反垄断执法机构的调查。

其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是2024年9月19日欧洲法院就Booking.com案作出的C-264/23判决。德国波恩一家酒店集团对Booking.com合同中的”平价条款”发起挑战,案件一路上诉至欧洲法院。法院最终裁定:Booking.com使用的价格一致条款不属于纵向限制的”附随限制”(ancillary restraint),不能自动豁免于欧盟竞争法审查——换句话说,这类条款本身就需要接受严格的竞争法评估(Journal of European Competition Law & Practice刊载判决评析,2024年12月)。这一判决为欧盟各成员国处理类似条款提供了统一的法律基调。

判决的商业后果很快显现。2025年6月,意大利酒店业协会宣布,依据欧洲法院裁决,联合欧洲酒店业协会及25个欧洲国家同业协会,对Booking.com发起集体诉讼。协会方主张:近20年来该平台的强制性条款抬高了酒店支付的佣金,阻止酒店在自有网站上提供更优价格或房源,限制其直接销售和自主权;意大利酒店有权索赔2004年至2024年间支付佣金中的一大部分并追加利息(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驻意代表处,2025年6月10日)。从监管处罚到民事追偿,最惠国条款在欧洲的司法与商业清算正在两条战线同时展开。

对照国际经验可以发现,中国监管面临的是一个难度更高的”升级版”命题。境外OTA的最惠国条款更多依赖合同文本约束,违反之后靠违约责任威慑;而携程案揭示的模式,是算法监测、流量调控、生态捆绑的深度融合——”技术+生态+行为”的复合型垄断(人民日报客户端,2026年9月4日)。合同条款看得见、读得懂,算法系统却是一个黑箱:它如何抓取竞对价格、何时触发自动调价、以什么权重惩罚”不听话”的商家,外部很难观察,取证与定性都需要大数据分析和算法解析能力。这也是本案调查由专案组耗时半年、广泛取证才完成认定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说,携程案不仅是一次执法,更是反垄断监管能力对数字平台技术复杂度的一次正面校验。

全球监管的趋同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低价条款的受害者名单,早已从商家蔓延到整个产业生态。欧洲酒店业用二十年的集体诉讼讨要佣金,中国酒店业用持续下滑的经营数据等来了51.79亿元的罚单——不同法域、不同路径,指向同一个结论:最惠国条款不是商业创新,而是数字时代市场势力的制度化滥用。当主要经济体都选择对其说不,”全网最低价”的全球退潮就已不是偶然。

七、产业链现场:满房不盈利的酒店业,与被绑架的价格信号

宏大的法律与经济学叙事之下,”全网最低价”的真实代价写在酒店业的经营报表里。2025年末,全国星级饭店7586家,比2024年减少130家,总营收下滑109亿元,平均房价下降11.5元,出租率下降2.4个百分点——这已经是”四连降”。2025年全国关闭近34万间酒店客房,其中80%为单体酒店;58.2%的非连锁单体酒店面临客源流失和盈利压力。进入2026年,情况并未好转:国金证券研报显示,暑期第一周经济型酒店入住率同比下降4.7%、中档型下降3.9%,房价端经济型酒店ADR同比下降3.7%、中档型下降4.1%,入住率与房价双双收缩(财讯网,2026年9月13日)。

比”生意难做”更刺眼的是“满房不盈利”的悖论。不少酒店入住率尚可,却被”全网最低价”约束卡在利润的夹缝里:一边是渠道成本,一边是低价订单,两头挤压。行业数据显示,单体酒店平均获客成本已从30元/间夜升至55元/间夜,而连锁酒店通过自有会员体系可将获客成本控制在20元以内;约70%的在线预订流量被少数渠道垄断,佣金率高达15%至20%,部分酒店的综合渠道成本甚至达到30%以上。有民宿主反映,叠加”特牌”、竞价推广等方式后,总体佣金成本高达30%至40%(财讯网,2026年9月13日)。OTA平台对中小住宿业的议价权,已经强到足以重新定义酒店的损益平衡点。

经营压力最终转化为退出潮。2025年全国酒店数量增长至40.48万家,但酒店转让数量达到2024年同期的3倍;2026年第一季度,酒店转让挂牌量同比暴增223%(财讯网,2026年9月13日)。供给端还在扩张,需求端持续走弱,存量博弈的残酷性被价格战进一步放大——这正是”内卷式”竞争最标准的宏观画像:谁都不敢先停下来,但谁都赚不到钱。

在这条产业链上,”全网最低价”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放大器。平台间的存量竞争越激烈,对商家的最低价要求越严苛;商家的利润越薄,越不敢在服务与品质上投入;服务品质越差,消费者的支付意愿越低,酒店只能更依赖平台的流量喂养——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就此闭环。中国饭店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宋小溪在点评携程案时直言:酒店挂牌等级制度隐含”二选一”与动态最低价条款,实际上赋予了平台对酒店过大的处罚权力,使平台在合作中占据极强的话语权(央视新闻,2026年7月25日)。

9月15日的行政指导会,因此被业内解读为对酒店行业长期失衡生态的一次底线划定。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认为,本次行政指导的核心并非单纯收紧监管,而是为长期失衡的平台生态划定底线——此前行业普遍存在低价内卷、排他合作等现象,盈利压力几乎全部转嫁至酒店端。北京市社科院副研究员王鹏进一步指出,平台不当干预定价,令酒店难以依托差异化服务获取合理溢价,行业深陷同质化价格战(证券时报,2026年9月15日)。把定价权还给酒店,让价格重新反映品质与成本的差异,是打破这个循环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一组对照数据:2025年中国酒店业整体利润大幅下滑、星级饭店数量与平均房价”四连降”(财讯网,2026年9月);同期携程净利润333亿元、毛利率约80%(中国消费者报,2026年8月2日)。产业链上下游的利润分布如此悬殊,正是”全网最低价”条款被认定为必须叫停的产业背景。

八、叫停之后:平台经济竞争逻辑的重构

叫停”全网最低价”,并不意味着低价的终结,更不意味着竞争的退场。监管反复强调的治理目标是”优质优价、良性竞争的市场秩序”——低价如果是效率提升、成本优化的结果,依然是市场欢迎的;被禁止的,是靠强制与操纵制造的低价。理解了这一层,才能看懂”叫停之后”的三个问题:平台该干什么、商家该防什么、消费者该怎么买。

平台侧:从”流量为王”到”服务为本”

对平台而言,合规自查的第一步是分清”正常商务沟通”与”垄断红线”。北京市市场监管局在携程案后发布的科普自测题勾勒了清晰边界:平台上线智能跟价工具,若商家可自主开启或关闭、且不因关闭而被限流降权,属正常功能;但系统自动抓取其他渠道价格并强制至少降价至最低价、否则限流下架,或后台弹窗告知”已帮您调低本平台价格、确保不高于其他渠道”,即踩中”全网最低价”红线(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6年8月1日)。9月15日行政指导会后,各平台的整改重点大致包括:清理合作协议中的平价与低价条款、下线强制自动跟价功能、取消以限流摘牌相胁迫的惩罚机制、调整”特牌”类的排他性安排。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竞争逻辑上。中国市场监管报的评论指出,互联网平台的竞争优势应当源于技术进步与服务提升——通过改善履约体系、优化商户运营、提升用户体验来创造新的价值空间,而非依靠强制条款锁定商家(中国市场监管报,2026年4月3日)。失去”全网最低价”这根拐杖之后,平台必须在佣金结构、技术服务、流量效率、售后体验上展开真正的差异化竞争。短期看这是”麻烦”,长期看这是把行业从消耗式扩张拉回可持续轨道的必要阵痛。

商家侧:拿回定价权,用好救济渠道

对酒店、餐饮、零售等平台内经营者来说,携程案带来了两重直接利好:一是”退还订单储备金”开出的先例——被强制扣押的款项可以依法追回;二是”以案为鉴”的行政指导把平台规则纳入了自查自纠范围,商家遇到强制跟价、强制低于成本促销时,投诉有了明确的执法背书。实用的自保清单包括:仔细审读平台协议与规则更新,保留被自动调价、限流、摘牌的证据截图,遭遇价格欺诈或强制行为时通过全国12315平台投诉举报,必要时援引《反不正当竞争法》与《电子商务法》主张权利。

消费侧:理性看待”最低价”,学会真正的比价

对消费者而言,”全网最低价”话术的祛魅是第一课。临海消保委的案例已经证明,直播间宣称的”全网最低”可能比官方旗舰店贵出100元还少送赠品。监管部门给出的建议朴素而有效:多渠道比价,让”虚假打折”不攻自破;留意划线价旁是否标注”厂商建议零售价”等说明;保存直播录屏、价格截图与客服聊天记录作为维权凭证;对”限量抢购””错过就没有”的话术保持冷静(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2026年9月14日)。更重要的是心态调整:为品质、服务与体验付费,而不是为一句无法验证的”最低”冲动下单——当商家的定价权回归,价格的差异将重新反映服务的差异,读懂差异、按需选择,才是消费者真正的胜利。

监管的下一步棋局也已公开。在2026年8月全国人大常委会的专题询问中,市场监管总局局长罗文介绍了规范平台竞争的四方面措施:加强平台企业竞争监管,坚决查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与算法优势实施垄断的行为;加大平台规则治理力度,推动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落地,研究制定平台规则负面清单;强化网售商品质量安全治理;加快推动修订完善电子商务法(中国人大网,2026年8月12日)。从”全网最低价”条款治理出发,一张覆盖平台规则、算法、收费、质量与立法修订的治理网络正在收紧。

回望这条时间线:2023年双11直播间的”底价协议”口水战,还只是舆论场的罗生门;2025年3月部长通道上的表态,是监管的预告片;2025年6月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是立法的铺垫;2026年2月合规指引落地,是规则的成型;7月25日的51.79亿元罚单,是执法的落锤;9月15日的行政指导会,则把结论推向全行业。“全网最低价”从一句人人争抢的流量咒语,到一份写进合规指引的垄断风险示例,这条路径本身就是中国平台经济治理走向成熟的缩影。低价可以继续存在,但它必须来自效率、创新与真实竞争,而不是来自强制的条款与算法的大棒——这正是”必须叫停”四个字的全部含义。

【软盟观察】

从携程案到全行业行政指导,”全网最低价”的叫停标志着中国平台经济治理完成了一次重要闭环:立法修订、合规指引、刚性执法、行政指导层层递进,监管工具箱的成熟度前所未有。51.79亿元的罚没金额与7.5%的罚款比例,连同”没收违法所得+退还商家款项”的恢复性救济组合,向市场传递了明确信号——依靠市场支配地位压榨商家、以低价话术透支产业根基的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肯定进展的同时,也需保持三份审慎。其一,罚款之后的整改监督是真正的考验:携程被责令全面整改并公开措施,整改是否彻底、会不会出现更隐蔽的变体——例如以”补贴战””流量配额”等新形式延续价格控制——仍需长期跟踪。其二,”全网最低价”只是”内卷式”竞争的一个切面,外卖、电商、网约车等领域的低价内卷与商家负担问题,治理深度尚不均衡,2026年一季度酒店转让挂牌量同比激增223%的数据提醒我们,行业生态的修复远滞后于执法节奏。其三,行政指导面向的是头部平台,海量中小商家的维权成本与议价能力依然薄弱,制度救济如何触达个案,是检验治理成色的最后一公里

展望后市,定价权归还商家后的市场反应值得持续观察:酒店价格会不会出现结构性上调、平台佣金会不会进入下行通道、服务品质能否止跌回升,这些变量将在未来几个季度给出答案。可以确定的是,竞争的坐标系已经更换——从比谁更能压价,转向比谁更能创造价值。对平台、商家与消费者,这都不是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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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快讯 · 行业观察 · 平台经济 · 2026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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